父亲的孩子气

2023年11月16日星期四

清晨突然有个想法，写一写自己的父母，可写得内容太多，于是决定先从父亲开始。上班途中，一边开车一边例行听书，捡起了扔下一段时间的《也许你该找个人聊聊》，就听到了作者洛莉与她的咨询师温德尔关于各自父亲的感受。这种巧合，以及之前的种种巧合，让我们有什么理由去拒绝相信，这个世界是全息的，外在世界就是内在世界的全息投影。

在我组建的“挚爱家人群”中，我们三口发送的北京或天津生活的任何消息，父亲都会第一时间积极反馈。最近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都喜欢在我发的照片或文字下面，回复“哈哈哈”。我能想象出远在家乡的父亲捧着手机，发出真实而爽朗的笑声。他性格里的开朗天真，是我少年时期初高中同学，以及他近年来结识的大爷们，所熟悉和喜爱的一面。

父亲的天真开朗，充满童趣，给我的童年留下很多美好的回忆。他会在家里讲笑话，自己先眉开眼笑；他会在春天里，带我们去田野里放风筝、挖野菜；他会骑自行车带我到处找寻树上的绿色毛毛虫，去田边挖蚯蚓，然后用毛毛虫和蚯蚓做鱼饵，在小溪边钓鱼；他把我当做男孩子培养，在我的腰间挂上绳索和工具，带着我沿着住宅楼外立面的梯子，从一楼攀爬到四楼顶，两人合力把一个漆得乌黑的汽油桶拖拽上楼，安装土制的太阳能淋浴系统，以便在家里洗热水澡；他会在下雪天，与叔叔一起动手在小藤椅底下安装竹板，做成雪橇，让我和堂弟在雪地里疯玩；他会在天气温暖的夜晚，陪着我们散步聊天，也会在没有风的下午，带着我们奋力挥拍打羽毛球。用这种自由浪漫的童年生活，让我的性格像他一样，开朗热情，自由跳脱。

然而，而每个人都有很多面。成年人依旧天真而有童趣，一定是有人在替他负重前行，在他的青少年期，是爷爷奶奶，成家立业后，则是我的母亲。爷爷奶奶年轻时，带着6岁的父亲和更小的叔叔，从东北举家迁移到我的出生地，一个内地小城，支援工业建设。爷爷在东北的日本工厂练就了出色的技术，成为厂里令人瞩目的八级工。父亲的成长历程——读书、下乡、进厂工作，甚至结婚，都是在爷爷奶奶的庇护下完成。年轻时，父亲是一个高高瘦瘦且异常清秀的男人，我猜，也应该是一个热情而有趣的人。但，从未经历生活的风雨，让他的心里住着一个不成熟的男孩。走入婚姻，成为父亲，一个人总要成长，如果他拒绝成长，那定然会面临很多冲突，内在的和外在的。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父亲从不做家务。父母都在工厂上班，下班后，永远都是母亲在不停地操劳，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而父亲则在床上翘着二郎腿看报纸。父亲的情绪像个孩子般多变，开心时多兴高采烈，愤怒时就多狂风暴雨。家里有一个精美的装着英雄钢笔的盒子，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打开盒子，拿出钢笔。父亲突然冲过来，对我大吼，“你为什么要打开盒子？你配吗？我还要拿来送人的！”父母间的争吵司空见惯，一次他凶恶地举着凳子把妈妈抵在墙角。那应该是在我很小的时候，因为，除了这个画面，再无其他记忆。父亲的懒惰和冲动，似乎并没影响那时的父女感情。也许是因为父亲开心时的开朗有趣，满足了小孩子对同伴的诉求；也或许是父亲外露的情感表达，满足了小孩子的情感需求。大概十岁前的我，是那么喜爱父亲。父母发生矛盾时，坚决站队父亲；努力听话懂事，希望得到他的认可；他不经意间的话语，对我影响至深。

然而，随着我的成长，渐渐看清了父亲喜怒无常背后的心智模式，进入青春期后，越来越不喜欢这个拒绝成长的伪成人。他从不愿意承担责任，即使是为自己负责任。衣柜里那件几乎没有穿过的价格不菲的浅灰色西装，是他抱怨母亲多年的话题，责怪她没有尽心帮他做好购衣参谋。他无法管理自己的情绪，怒斥至亲之人，也许只是想发脾气。新家装修，为了买卫生间门上的玻璃，我和母亲跑遍了建材市场，两人四手托举着玻璃，转了几路公交车，胳膊酸麻的回到家。父亲只看了一眼，就开始大吼大叫，“这买得什么玻璃，卫生间里看得一清二楚！”装修师傅也被他吓了一跳，赶紧装上玻璃，开灯试了试，发觉玻璃只透光不透人影，造型也相当美观。父亲心里的小男孩一直没长大，各种生活变故带给他巨大的不安全感。他脆弱敏感，遇事慌乱，悲观被动，惯于指责推诿。他看向别处，艳羡别人，不懂得活在当下，珍惜所有。我与父亲越来越疏离。高中时期，几乎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在言语上攻击父亲，成了我学习之余的生活日常。高考成绩出来之后，父女矛盾几乎达到了顶峰。

高考成绩，对我来说，是另一个故事。而父亲，最终还是成长了。最重要的是，我成长了，成为那个引领他们的，更为成熟的成年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