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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 · 11 · 25

母亲,我最大的底气

约 2,005 字 · 阅读约 5 分钟

2023年11月24日星期五

与父亲的开朗天真、温柔多情不同,母亲是内敛而克制的,同时也是强势而干练的。可想而知,童年的我与母亲的关系是疏离的,几乎没有被母亲拥抱的记忆。但我知道母亲是爱我的,她紧张地整宿看护生病的我,她总是尽最大所能满足我的需求,她出差带给我各种珍贵的零食,她对我几乎无条件的信任。小学时,书摊上一本彩色连环画《亚历山大历险记》吸引了我的注意,厚实的纸张,精美的印刷,有趣的故事,都是前所未见的,我要求拥有这本书。十块,占月工资百分之十,父亲断然拒绝,母亲没有急着离去。不记得母亲如何说服父亲,只记得在书摊前站了很久,最终我如愿以偿。

母亲是家里的主心骨,因为她是我们家“唯一”的成年人。她的坚强独立源自与父亲截然不同的成长经历。曾任厅级干部的外祖父早逝,年长她十几二十岁的两个姐姐业已成年,她和更小的弟弟没有家庭的庇荫。她十几岁下乡,为了能被招工进厂,一个人骑了一整夜自行车去报名。因为迟到被拒绝录用时,她横下心撒泼耍赖,最终成功进厂,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城市。母亲果敢干练,在工作中独当一面,在生活中说一不二,当然,也会遇到来自父亲的奋力反抗,最终都被母亲拿捏。一次,父母吵架,母亲把为父亲织了一半的毛衣扯脱了线。战事结束后,我为母亲自毁劳动成果而感到惋惜时,她笑着说,“这条袖子没织好,原本就打算拆了重织的”。

初中时,母亲病了,越来越沉默,动作越来越刻板,日常生活也渐渐不能自理,需要我领着去厂里的公共浴室洗澡,而以前是母亲领我去。父亲无法独自面对母亲的状况,就带着她去到另一个城市的姥姥家,这一去就是一两个月。我住在奶奶家,半夜用被子蒙住头偷偷哭泣,因为担心和想念母亲。后来,他们回来了,在一天晚间散步时,母亲突然说,“这段时间,辛苦你了”。那一刻,我知道,我熟悉的母亲又回来了。后来,我知道,母亲的病叫做“抑郁症”,刻板动作叫做“木僵”。很长时间里,我都不明白,母亲为什么会得抑郁症,她是那么坚强。很多年后,我知道“温柔而有力量”,内在越强大,外在越温柔。母亲的强悍,也许只是掩盖内心的脆弱,而面对更脆弱的父亲,她选择独自扛起了所有的压力,最终超出了她的心理负载。

对母亲的记忆,是从高考后开始变得鲜活起来。高中,除了忙碌的学习日常,还有快乐的同学互动和结伴出游,以及我对父亲的日常攻击,他处于被动挨骂状态,因为,他陷在我考上清华北大人大复旦的憧憬中,埋头把名校历年录取线在大白纸上画成K线图。母亲是家门口小菜场肉制品档口的常客,牛肉烧鸡烤野鸭,还有晚饭后的炒田螺。终于,走完高三,我精疲力尽,走出高考,我麻木不仁。高考估分,比预期有不小差距,达到重点线但绝对够不到一流名校。父亲手忙脚乱,重新翻看高校名录,试图在一众陌生大学名单中,找出一所估分能够得上录取线的大学。直到高考出分,击碎了父亲的努力。

那时的高考录取分叫做平行分,在原始卷面分的基础上,经过一套复杂的算法得出。平行分对原始分的敏感度很高,也就是说,原始分的一分会在平行分上造成远超过一分的影响。我的高考平行分,没到一流名校,没到重点线,甚至没到本科线,其中,数学没到及格线,与我一贯的成绩有极大差距。所有人都懵了。父亲暴跳如雷,疯狂指责,长吁短叹,坐立不安。而我,继续麻木不仁,延续着高考后的状态,只是多了些不解。母亲对我说,“肯定是哪里出错了,我去找校长,如果分数找不回来,妈陪你复读”。然后,母亲就开始每日例行去学校报到,拿出当年招工进厂受挫时的劲头。我的数学老师也是校长,面对这一届十几个学生数学分数的异常,表现出极大的关注。于是,母亲去学校找分,校长去教委找分。这个状况不记得持续了多久,终于有一天,妈妈回家,只说了一句“分找回来了”,就开始失声痛哭。我没哭,甚至没去抱抱妈妈,只是麻木的,有些如释重负。据说因为校长坚持不懈的申诉,被允许在严密的阅卷现场看到了我们的数学卷子,我卷子上有二十多分没被计入总分。

后来,我去了一所从未出现在父亲规划中的远方的重点大学。我们校长也就是数学老师曾说,我的高考失利,主要是因为父亲给了我太大的压力。当时我并不认可,他只不过天天研究清北人复,被我骂不还口。后来,我觉得也许校长是对的,父亲对我的影响,已超越我所意识到的,深深植入我的潜意识。而母亲给我的支持,是我能在高考事件后,用麻木不仁自我保护的最大底气,把那份巨大的痛苦,统统留给母亲去承受。多年后,我依然认为,高考事件与母亲的意义,比我更为重大。

读大一的时候,母亲下岗了。作为一名兢兢业业的基层干部,这个结果出乎意料。父亲告诉我,得知消息的第一天,母亲大哭了一场,第二天就恢复正常了。读大学离家后,留给父母的只剩下寒暑假;留在远方工作后,就只剩下国庆春节。厂里效益不好拖欠工资,父母节衣缩食积攒学费,奶奶卧病在床失能失智,从未造成我的心理负担,因为在母亲的要求下,家里对我从来是报喜不报忧。母亲,永远是我面对生活,最大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