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与自我疗愈

2023年12月30日星期六

最近两周陷入了精神分析的泥沼，各种流派创始人的不同观点，各种晦涩难懂的专业术语，课程从头到尾听了两三遍，整理了几万字的课程纪要，却依然是盲人摸象，无法构建一个基本的认知框架，甚至无法准确简述一两个专业概念。对于自己自豪的学习能力，着实是一个巨大的挑战和打击。同时，我感觉被深深吸引，像是打开了一扇奇妙世界的大门，被精神世界的流光溢彩所震慑。用养花打个比喻，人本主义认为，植物（来访者）具有机体智慧，养花者（咨询师）只需要陪伴与呵护，给与植物遵从自然的生长环境，植物就会慢慢呈现出原本的生命力。而精神分析关注的是，这株植物为什么会呈现当前的状态，是什么样的生长环境造就的，这株植物若要更好地生长，需要给与什么样的营养、光照、温度和湿度等等。精神分析的大师与学者们前赴后继地致力于去解释几乎不可名状的精神世界，带着深深的对人性的好奇心，知其然知其所以然的好奇，才让人如此的着迷。

元旦假期到天津一家团聚，居然被儿子的年度复盘打乱了计划。明天是2023年收官，儿子计划给自己一个独处的空间，复盘中考前后的这一整年，从春节后四个月集训的创伤经历，再到中考前后的极度焦虑，以及高一上学期的辛苦拼搏，青春期恰逢学习与生活状态的巨变，儿子希望能够沉下心来，展开与自己的对话。原计划预定酒店让儿子独处，无奈合适的酒店一房难求。于是计划调整为明天我们回北京，留儿子自己在天津跨年。无论怎样，回京前，我们还是要提供一如既往的高质量陪伴——食物价值和情绪价值。昨晚儿子聊起最近的感受，又有童年时被我伤害的画面和体验泛起，似乎是某一次逛动物园的不愉快经历。又说起，小时候特别不愿意哭泣，在一些原本应该是悲伤或者焦虑的情绪状态下，他会难以控制地想笑。他说，可能是我不想把内在的真实情绪表达出来，因为我的头脑认为哭泣是懦弱的表现。回想起儿子小时候的一幕幕，我知道，我曾经无数次因为自己内在的焦虑，狂风暴雨般地把情绪宣泄在儿子身上。儿子内在非常敏感，一般人难以察觉的情绪可能于他就是伤害，更不要说来自最亲爱妈妈的言语和身体攻击，幼小的他把自己的头脑和感受分裂开来用以保护自己。儿子一岁九个月时，母子第一次分离，近一个月里儿子从不接听我的电话。直到一次在我强烈要求下，姥姥把儿子抱过来接电话，他拿起电话就开始大声哭泣，一边哭一边说，“妈妈，我不想接电话，因为我太想你了，一和你说话我就想哭”。那么小的孩子，因为不想哭泣，就把自己的思念和悲伤深深埋藏。一次我暴怒，使劲地打他屁股，一米高的小人儿默默站起来，一把提上裤子，深深地望了我一眼，走出房间，没有悲伤和眼泪。去扬州旅游，不记得什么原因我情绪失控，用脚狠狠地踢了儿子几脚，整个晚上他的屁股连着大腿疼得无法走路。想起这些，是作为母亲的我的理性反思，我无法走回过去，抚平儿子内心的创伤。但通过这些年持续地学习与成长，我的内在逐渐整合，放下太多太多的焦虑，能更平和地与儿子相处，也能在更深处与儿子共鸣，给他足够的理解与包容。于是，在青春期，他开始了自我疗愈。

在扎根工程的课程里，不止一位老师曾讲过，青春期和更年期是人生中最容易出现心理问题的时期，也是心理疗愈最好的时期。一个人出生以来十几年的关于关系的欢乐、痛苦、资源和创伤，集中在青春期里爆发出来。现在有那么多初高中的孩子深陷抑郁，无法上学，甚至自残自杀。家长们不能只看到是孩子的问题，而是要反思在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是否给了他们太多来自家庭的压力与创伤。在精神分析的课程里，老师讲到有巨大创伤的来访者，“在精神分析场景中，常常让分析师体验到一种如同冻住了一样的反移情”。因为，在严重的创伤中，孩子为了能够让自己活下来，不得不关闭感受系统，体现出麻木和假死的状态，就是冻住的状态，把那个伤口冻起来，才能继续向前走。直到生命中的某一天，那个创口被外来的事件激活，让人再次体验到巨大的痛苦。然而，青春期的儿子，主动发现了那些童年的创口，主动再次经历那些创伤体验，并勇敢地与伤害他的妈妈分享这些体验。于是，疗愈就发生了。几个月前，他曾经分享独自坐地铁时回想起小时候我在地铁站骂他的场景。昨晚，和他聊起这个话题，他居然完全不记得了。我相信，那个场景那个体验，对他来说，不再是冻结在心底的创伤，而是痊愈的健康机体的一部分。因为内在有力量了，儿子才能够主动再现创伤经历，进行自我疗愈。而那份内在力量的呈现，是因为儿子本自具足的蓬勃的生命力，也是因为我撤回了对他生命的种种桎梏，当然，还因为爸爸日日夜夜对他的支持与陪伴。虽然回不到过去，但我们可以带着爱，陪他走向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