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攻击性

2025年7月2日星期三

老爸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图片，是一个建筑外立面的标语，“人类之所以进步，根本原因是下一代不听上一代的话”。我深表赞同。然而，做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何其不易。若父母包容支持，孩子尚需勇气斩断羁绊，更何况大部分中国式父母，以爱之名，行控制之实。孩子不听话，对父母来说，意味着背叛，甚至攻击。

回想自己的成长过程，因心思单纯，性格随意，不算“主意很正”的孩子，但自己想做的事，似乎父母从不反对。也许是因为学习无需父母操心，成绩一直名列前茅，所以，与同学交往任由我的性子行事。小学时期，十几平米的家里经常挤满同学，藏猫猫的、过家家的，热闹非凡。到了青春期，更喜欢和男孩子们玩，来家里学习的，聊天的，混吃混喝的，无论学习好坏，都受到父母诚挚款待。大一暑假我从广州只身赴会，和几个高中男同学去江苏旅游。在没有手机的年代，父母通过长途电话听说我的一女六男旅游计划，只问了一句“身上的钱够吗？”现在想来，都不得不感叹父母心大。学生时期，学业和交友都随心顺意，大学时期的恋爱对象，遭到父母强烈反对。因为不听话，男友成老公，二十六年恋爱加婚姻，日子过得比蜜甜。细想来，并不是父母对我没有要求，特别是老爸口中“别人家的孩子”，给我造成不少心理阴影。进入青春期，我言语的攻击性越来越强，火力集中在老爸身上。尤记得高中时，老爸一开口就我被怼，绝对地火力压制。非但“不听话”，而且“听不得话”。

现在陪伴儿子，几乎不用“听话”要求他，因为他是一直都是个“主意很正”的孩子。与他相处，只有协商与妥协，更多是做父母的妥协。有时看似很小的事也会引发他的暴怒，理由仅仅是他感到“被安排了”，事后也会理性致歉，但“听话”则毫无可能。学心理学，明白了其中底层逻辑，“听话”是父母藉由家长权威践踏孩子的自我边界，让孩子成为父母话语中的那个应该的样子，而非孩子本来的样子。让自我成为非我，自我破碎，其后果是低自尊（本来的“我”不好）、自我攻击（“我”为什么成为不了“非我”）。孩子“不听话”，通过攻击性捍卫自我边界，我就是我，我不要成为非我。“不听话”的孩子不是“学坏了”，只是“长大了”。如果青春期的孩子不能表达攻击性，或攻击性被压抑，那么，自我无法整合，孩子被迫带着破碎的自我进入成人世界，更多的痛苦也随之袭来。终有一日，也许白发苍苍，突然满怀对父母的怨怼，无论此生是否有解，成长终将开始。

由此看来，我们下一代的孩子确实比上一代更强大。堂弟的女儿曾在上个暑假来京短住，学习一般酷爱谷子的初中女生，有很多的迷惘与压抑。从父母那里了解到她与长辈的相处模式，却感到小女生内心的强大。堂弟夫妻俩常因学业唠叨，小女生不想理会，就干脆住在爷爷奶奶家，几个月不回去。如果爷爷也忍不住唠叨，她就冲爷爷发脾气，摔门钻进房间。在我看来，这可是她爸当年都无法完成的壮举。她爷爷，也就是我叔叔，脾气暴躁，喜怒无常，堂弟小时被他言语甚至武力打压，毫无招架之力。记得上初中时，和堂弟一家出游北京，叔叔时常无理变更行程，婶婶和堂弟唯唯诺诺，只有我义正辞严坚决维权，在景区门口与叔叔争吵。现在，如我当年一般大小的侄女，敢于背离父母，攻击爷爷，捍卫自我，确实大感欣慰。

老公哥哥姐姐家的孩子都已成年，最近也听说他们“倒反天罡”的忤逆之举，压抑越深，反抗越剧。大姐的女儿，已为人母，因为她母亲超强的控制欲，从小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在我看来，在结婚生女之前，大外甥女虽已成年，却未完成分离-个体化，母女间类似人格共生关系。结婚之后，由于女婿的加入，大姐对女儿的控制开始失衡。随着第三代降世，外甥女从女儿蜕变为母亲，彻底改变了母女共生的关系。大姐帮女儿带孩子，把失衡的母女关系怪罪到女婿身上，与女婿势如水火，却无法撼动小夫妻的感情。一次回家探望婆婆，母女俩发生争执，一贯温柔如水的外甥女对母亲大发雷霆，吓得一众亲人大惊失色。攻击性，只为自我成长，斩断羁绊，从母亲附属，成为自己，成为人妻，成为人母。

与大姐性格相似，老公大哥是个加强版，不但控制欲强，还迭加了武力值和碎碎念。武力值是因大哥习练泰拳多年，精壮结实，年近半百还在泰拳馆兼做陪练。碎碎念是性格使然，家里大事小情总要拿主意，遇到不同意见，就反复劝说游说。对待儿子，从小就武力相向，每年过年合家欢，总能上演暴揍儿子。今年侄子大学毕业，回乡工作。据说对他老爸的碎碎念，一贯隐忍的侄子开启回怼模式。有一日，大哥被怼得暴跳如雷，倚仗体能优势，又把儿子暴揍一顿。事后，侄子开始日日健身，看来要摆脱父亲控制，还需提升体能。

老公二姐的性格与老公相似，都是温柔包容，鲜少控制。与女儿的相处，从小就尊重边界。记得一次全家人出门聚餐，大姐忙着照顾女儿，不断给女儿碗里夹菜，捎带手也给二姐女儿夹菜。大外甥女习以为常闷头吃饭，上小学的二外甥女小声抗议“不要给我夹菜，我自己会吃”。大姐顿感不悦，大声呵斥二外甥女没规矩，自己好心没好报。二姐在一旁打圆场，说我们在家都是自己夹菜。在我看来，小女生边界感清晰，被教养得很好。没有压迫就没有反抗，今年二姐女儿来京求职短住，母女俩相处得犹如姐妹，女儿还时常数落母亲更不上时代。女儿的考学求职，二姐只是陪伴从不干涉。女儿的恋爱对象，虽表达不喜欢，但持接纳态度，甚至还与小情侣结伴出游。这样的相互模式，就无需子女们耗费心力，积蓄能量，展现攻击性，捍卫自我成长。

由此看来，作为家长，要看到孩子攻击性的意义，尊重孩子的边界，也守住自己的边界。井水不犯河水，无疑是美好的相处模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