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号选手
2025年7月31日星期四
上周末,几位多年老同事难得一聚。十多年前建立的革命情谊,虽然历经职业与岗位变迁,但依然招之能来,来之能八,八卦吃瓜,无比开心。
十多年前,我们都三十出头,加入蒸蒸日上的同一个事业部,虽分属不同部门,但年龄相仿,职级相同,每天中午呼朋引伴,在职场附近大小餐馆AA制聚餐。事业部组织的各类会议,我们凑在一处热闹非凡,对外宣称“处女团”,意指处级女干部团队。八卦公司趣闻,吐槽直属领导,是我们快乐源泉。
1号选手,信息安全专业背景,最早离开团队,异动到集团对口部门。经历集团架改竞聘,无缘管理岗位。第一个离开公司,转身进入大厂,收入翻番。1号选手务实豁达,军人老公派驻异地多年,自己工作异常忙碌,还能照顾好一双儿女。老公从部队转业回京,她立刻辞去大厂工作,在家门口的一家公司就职。她知道每个时期的生活重心是什么,原先是经济支柱,现在是教育核心。虽然最早离开公司,也是生活工作离我们最远的一员,但每每有人张罗聚会,她一定排除万难准时参加。
2号选手,和我前后脚进公司,大龄剩女,拼命三娘。十年前,因对空降的直属领导不满,主动异动到集团,算是第二个离开团队的。在集团沉沉浮浮,曾一度竞聘到部门级,无奈架改频繁,经历部门解散,跨部门调岗,降级为员工,后又重新晋升处级。两年前全系统架改,再次失去管理岗位,又一次跨部门调岗,降级为员工。刚刚经历部门大幅裁员,受领导照拂侥幸存活,目前唯二尚未离司的选手之一。
3号选手,比我们年长五六岁,老公是集团高管。因学历过硬能力超群,曾在老家任职国企高管。为了家庭团聚,携子来京,被老公安排进入公司。3号选手性格乐观耿直,工作严谨细致,因负责的业务板块整体裁撤,最近几年职级未变,但无具体职权。两年前全系统架改,她符合内退条件,爽利内退回家,算是第三个离开团队的。两年未见,她依然身材紧致,笑意盈盈,一周十几节瑜伽课,专业程度不输教练。如今,儿子大学毕业工作一年,老公依然忙碌,她生活悠闲,唯缺旅游搭子。
4号选手,大龄婚育,哺乳假刚结束,就遭遇两年前全系统架改,被一位亲近领导的年轻男性顶替,失去管理岗位。心有不甘又无能为力,她赌气不接受调岗降级,每天照常上班打卡,拖了半年时间,最终离职。最近一年多,没有合适的工作机会,她就带着父母和女儿自驾全国。下半年,女儿上幼儿园,她也开始面对现实,寻觅工作了。一年多未见,没有班味侵染,状态清爽松弛。
5号选手,年龄仅次于3号选手,大龄结婚,没有孩子。在事业部核心岗位多年,年年考核优秀,晋升为部门级。事业部大领导更迭,任人唯亲要占她的管理岗位,给她年度考核差评,被降级为部门副职。后遭遇全系统架改,因考核差评,没有竞聘资格,无缘任何管理岗位,直接定岗为员工。面对降级降薪,她忍气吞声,自我安慰,日渐平和。无奈今年上半年再次架改,因年资长薪资高,公司直接劝退。眼看还有一年退休,种种遭遇让她忍无可忍。失去岗位后,她照常打卡上班,直到被公司剥夺权限,无法进入职场。她聘请律师,仲裁维权,下个月开庭,她说,我现在还是公司员工。
6号选手,就是我,六个人里最早进入公司,工作了几年一度离开,六年前再次回归。在两轮架改和大领导更迭中,勉强留在原岗位,是唯二尚未离司,唯一尚在管理岗的。但我却开玩笑地说,我的灵魂早已随他们离开公司,只剩躯壳上班打卡。实际情况也确实如此,收回投射在工作中的种种诉求,工作也随之失去了意义感。没有人际交流,没有成就感,没有归属感,没有成长体验,没有赖以生存的窘迫感,工作于我,只剩下例行公事空间移动的目的地,是阻碍我睡到自然醒体验自由生活的桎梏。当然,虽经历降薪,但勉强算得上是零花钱的出处,亦是旁观人间百态的万花筒,或是家人眼中扮演“正常人”的舞台。无论如何,失业在家,都不算是一个“正常”状态。不过,当下,似乎也越来越正常了。
我们因为工作相遇,碰撞出有趣的乐章。也因工作分离,话题永远围绕公司人事,关系似乎都停留在原地。工作,对于每个人来说,都是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主题,承载着诸多意义,物质利益、情感诉求、情绪价值,不一而足。与此同时,每个打工人都背负着一个家庭,也许要抚养年幼的儿女,也许是赡养失能的老人,也许是背负沉重的房贷,也许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来源。就像1号选手说,我们生在一个不好的时代,但不也算太糟,至少,我们都快到退休的年纪。我们的青春与热情没有错付,在职场里赢得了应有的回报。此时的我们,只是顺势而行,从探索世界回归到寻找自我,做一个旁观者,也许是最适合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