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边人的恶意

2025年2月27日星期四

为了帮助下属争取转岗后的薪酬，找了人力资源负责同事深入沟通。各种信息的拼接，对原本模糊的问题，有了一些思考，多了一些认知，一个是关于人性的。

下属大幅降薪的触发因素是员工互评时得到三个负评价，以至于人事部借题发挥上纲上线。为她去争取薪酬时，人力资源负责同事、领导，包含我自己，都问出同一个问题，“为什么会有三个负评价”。参与互评的一共八人，还包含她本人、我和来自同一工作团队的男同事。排除我们三人，大概率是同部门另外三个同级员工。这些人几乎与她没有工作交集，不了解她的工作内容与成效，却在非必填项上把她列为负贡献，只有一种可能——不喜欢，非常不喜欢她。

这个问题非常令人困惑。下属为人低调，工作踏实，很少在职场表达强烈情绪——唯二的情绪爆发都是冲着人力资源负责人，多年前未能得到承诺中的晋升，和这次的被迫降薪。她有两个孩子，为照顾出生缺陷的小儿子，老公多年前辞职，她是家庭唯一的经济支柱。她曾在职场里和我们聊天，老公最近申请了失业补贴，家里多了几千块收入。她生活朴素，一件单薄老旧的羽绒服，抵御了这么多年的寒冬；一件旧毛衣加一件公司发的劣质外套，就是整个冬季日常；几条公司发的工装短袖，承包了她所有的夏季日常。每天坐公交上班，下班搭乘同事的车再接驳十多分钟共享单车，即使在北京冬季最冷的夜晚。每天带一小盒简单饭食，微波炉加热后作为午餐。同事间聊起外面餐厅的美食，她从不参与。就是这样一个人，却唤起身边人满满的恶意。

员工互评只是让恶意浮出水面，变成赤裸裸的伤害；而水面之下日常汹涌的恶意，或大或小，似乎从未停歇。多年前，我刚开始和她合作，就有离职的老同事私下传话，要我提防她的背刺行为，莫名其妙。而她的朋友圈似乎也刺痛了不少围观者。每个寒暑假，他们家庭的旅行照片都会在朋友圈实时播报。有声音私下质疑，一个领着失业补贴的家庭凭什么每年都出去旅游。然而，朋友圈只会展示美景美食，不会展示她熬夜刷票拼抢红眼航班，不会展示她在自己身上常年近乎零消费，不会展示她抓住一切机会兼职挣钱，比如早些年在朋友圈卖东西，在基金投资群里异常活跃，用deepseek做表情包赚外块。这样一个卑微的女人，居然引发了身边人的恶意。

和她共事五六年，我推测，也许是因为她不会表达情绪。这个人的情绪总是淡淡的，只有在非常少的情况下，通过她突然提高的嗓音，知道她此时一定非常开心或激动；通过她轻微撇嘴的动作，猜测出她对于正在谈论的话题不满或不屑。最近几个月搭乘的我车下班，二十多分钟的路程，她大部分时候是沉默的，间或会讲起儿子或女儿，但话题很快中断，继续沉默。偶尔说起与她老公的日常互动，设身处地会引发我愤怒的场景，她似乎也都能平静接受。她好像用看似波澜不惊的处理方式，小心翼翼地隐藏真实的自己，压抑了需求也隔绝了情绪，也许是为了自我保护，也许是因为曾经的表达并未换来共情与理解。她整个人似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色中，不仔细去看，很难分辨出她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细节轮廓。相形之下，她的朋友圈却显示出与她格格不入的鲜活生动，除了绚丽缤纷的旅行美照，孩子的日常运动，周末的远足踏青。在朋友圈基本退出历史舞台的当下，不合时宜的生机勃勃。可能因为如此，不了解她的人，会觉得这个人不真实。当然，她的日常，也很难让人真正了解她。

当一个人真实，你可以喜欢ta，也可以讨厌ta，甚至可以痛恨ta。但当一个人不够真实，人们的直觉是，提防ta，因为无法判断ta可能运行的方向，会让人恐惧而心生警觉。当然，活得假惺惺的人在职场里比比皆是，但大多数无非求官求财，虚伪地目标明确。而她，就那么一个人默默地，让人看不透，遭来身边人的恶意。

也许，在心底，她不相信这个世界，于是，这个世界如她所“愿”地不值得相信。我一直相信，一个人越简单，身边的世界也越简单。我就这样简单地活着，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她坐在我车里低声说，“我在职场从未对谁发过脾气，除了向人力资源的负责人，为什么他们这样对我”，声音突然哽咽，但一瞬间就恢复了平静。等这件事结束，我会找她谈谈我的看法，勇敢地表达情绪，或笑或骂，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为什么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