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与恶趣味

2025年7月16日星期三

儿子放假回京一周，学六休一，周三休息日。上周三，父母与父子俩京津两地互换，我的生活因此彻底翻转，悠哉的被照顾者变身忙碌的照顾者。周三晚餐一荤三素，周四、周五两荤两素，周六三餐，周日两餐……。工作日晨起提早至六点半，才有可能在做早餐之前，挤出八段锦的半小时。工作日晚餐结束，还要准备次日早餐和晚餐，甚至午餐，在厨房忙碌到九点多。虽然费神耗力，但看到努力学习的儿子，食欲大开，食指大动，赞不绝口，还是乐此不疲。

连续学习六天，昨晚儿子稍稍放松，与我们分享一件小事引发的一系列思考。他一早规划好周三休息日去按摩放松，却被他老爸告知，周四按摩店有七折优惠，他看好的套餐便宜一百块。听到这个消息，儿子惯常的反应就是生气，因为他生性最反感计划被人打乱，年少时常因计划有变暴跳如雷，年岁渐长也不能阻挡他怒气升腾。好在他加以克制，平静表达了不满，并坚持自己的计划。他老爸则语重心长地与他商量，让他从家庭角度去思考，节省下来的一百块可以挪作他用。成本管控的日常交流，不知为何会触动儿子，让他联想到最近的父子大战，反思了他习以为常只考虑自己的思维方式。他说，“只考虑自己的需求，让我活得太小了，像一个巨婴，希望外界无条件地满足自己。当我攻击老爸时，理智上我知道这样做不对，但我只想通过攻击让自己开心，我没有考虑过老爸的感受。以后，我不会再做伤害家人的事了。”听到这里，我知道老公一定非常欣慰。我也开心于儿子的自我反思能力，让他的人格日趋成熟。

很早以前就听过一句话，“成熟的人与人相处，会让人感到很舒服”，很多年都不是特别理解。因为我时常因为“心直口快”，让身边的人很受伤，但我并不觉得是我的问题，坦诚率真有什么错？年过不惑才明白，有话直说，有时是在赤裸裸地展示攻击性。不考虑别人的感受，是人格不成熟的表现。成熟的人是和谐自洽的，是锋芒内敛的，我知道我是谁，我也尊重你是谁，我不需要攻击你与我的不同，让你成为非你。成熟的人，外在是柔软的，内在是稳定坚实的。而不成熟的人恰恰相反，色厉内荏，外表强硬，内心虚弱。年届十八的儿子，通过反思，看到了自己思维的局限，看到自己的“小”，才机会去长“大”。当他的人格成熟，即使社交技巧不成熟，也能通过时间沉淀，赢得身边的人信任和喜爱。日久见人心，人与人相交，决定性的不是技巧而是人心。

在此之前，儿子还与我沟通了一个非常有趣的话题，为什么动荡时局中，有知识有文化的人更容易选择“苟活于世”。我知道他意有所指，就想听听他的思考。他说，那些有知识有文化的人，都是通过长时间的学习积累获得知识学问，从经济学角度来看，他们投入的成本是很高的。而对于头脑简单不学无术的人来说，他们的成本很低。所以，两种人在极端条件下的选择大不相同，前期成本高的人更愿意保存自己，不能轻易让投入打了水漂。而成本低的人，更愿意冒险，所谓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用经济学角度去理解人性，当真是有趣。

在陈述上述观点之前，作为铺垫，儿子说道“任何选择都是有代价的，我们要知道，我们因为选择获得了什么，也要知道因为它而失去了什么”。这句话正好应和了我的一点思考。昨天公司再次组织了员工述职与互评排名。在降本增效的大背景下，一年半两次架改竞聘，降职降薪，内退解约，都是常规手段。然而，在岗员工每半年还要做述职演讲，并将包括自己在内的同级别同事公开排名，就有些匪夷所思了。且不说降本能否增效，为了节省成本，公司采用任何管理手段都无可厚非。但对于留下来的人，半年一次的述职排名，真的能实现HR美其名曰的“头脑风暴学习成长”，还是仅仅满足了某些领导的恶趣味。十六年前加入公司，渠道初创期，困难重重，但业务蒸蒸日上，每一位员工都铆足了劲，为了工作有争吵也有合作，但大家的心是在一起的。六年前再次回归，渠道转型期，负担沉重，步履维艰，但内心是安定的，因此愿意挑战冒险。现在，职场生态恶化，普通员工和基层管理者，以邻为壑，人人自危。某位领导，在其治下的后援部门，第一次见证了关系融洽的同事在互评排名时相互攀咬，顿感乐趣十足，就想在其治下的业务部门推广。但业务好的部门，他舍不得下手，仅把自己的恶趣味控制在几个业务贡献一般的部门。把人性的恶放大，不会激励员工努力工作，就像指责批评，教育不出阳光自信的孩子。做此决定的领导，也许清楚地知道，因此获得了什么（恶趣味得以满足），但也许他并不清楚，因此失去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