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本主义”6——存在主义取向的咨询师

2023年12月7日

李仑老师既是一位存在-人本主义的咨询师，也是一位团体治疗师。本课原题是“存在主义取向的团体领导者”，其中大部分内容都适用于个体心理咨询，故记录在此。不同流派的咨询师，哲学假设是不一样的，工作的重点也不一样。如何看待生活中痛苦的来源和组成，涉及这个流派的哲学观。弗洛伊德认为，每个人生活中都有很多创伤，为了去防御创伤带来的痛苦，我们给自己穿了很多防御的马甲。人在长大，马甲没长，马甲把人限制住了。经典精神分析对痛苦的诠释，人的成长和防御的不适应性带来了痛苦。荣格认为，痛苦是因为人没法整合内在的资源，比如原型，炼金术的过程，自性化的完形等等，人没法用完整的自己去应对未来的生活，于是在当下遇到了痛苦。存在主义心理学认为，我们生活的所有痛苦基本来自四个方面：一，不可避免的死亡；二，我们内心深处的孤独感；三，我们需要的自由和责任；四，生活没有意义，可我们对意义是有需要的。存在主义心理学，是反存在主义哲学的。因为存在主义哲学是反对一切教条的，反对一切结构的。把存在主义哲学运用到心理学，就需要有框架和流程，否则，找不到方向感。

先来谈谈“死亡”。在中国文化里，死亡是充满禁忌的。很多人都没法直接谈论死亡，越是近的关系越没法谈，比如亲子关系，夫妻关系。而死亡话题，承载了非常多内在的幻想，思考和挣扎。死亡并不是在特定时期才出现，而是无时无刻不在生命中出现。比如你的笔没墨水了，选择换支笔，你跟这支笔的关系结束了，这是一个微性的死亡。叔本华曾说，睡眠是暂时的死亡。我们如何对待睡眠，折射了对死亡的态度和关系。比如拒绝睡眠的本质就是拒绝失控，拒绝失控的本质就是拒绝死亡。在跟死亡谈判，我想什么时候死，才能什么时候死。睡懒觉，实际上是跟死亡拖延，我想死多久就死多久。比如很多老人不舍得扔老物件，因为老物件折射了老人年轻时对生活美好的追求和热爱。保留老物件，就像留住当时自己，也是在抵御死亡。我们在生活中无时无刻不在感受着和死亡的关系，跟死亡妥协、对抗、谈判，臣服，融合。存在主义认为“因为恐惧而逃避或恐慌”，是很多来访者面对死亡的态度。在咨询中比较常见的是，五十分钟的咨询，还有五分钟就要结束，来访者突然暴露一个重大创伤。作为咨询师，准时结束，来访者感觉被抛弃了；适当延时，咨询失去张力，变成一种单纯的抚慰或者聊天。存在主义里，首先用一个载体资源——“当下”，对来访者说，“咨询还有五分钟就要结束了，可是你谈到一个这么重要的话题，让我觉得我作为你的咨询师很挣扎。不知道是要准时结束还是延长时间。我在想，我此刻的挣扎，也许就像当年你遭遇这件事时的挣扎。现在，我们在挣扎里相遇了。我不想这么快停止挣扎的感觉，也许我们可以准时结束，然后在这个挣扎的感觉里体会反思一周的时间。下周我们见面的时候，可以从这里开始”。咨询师一方面接受他的感觉，一方面对这个感觉进行了哲学的反思，并且放在他的生命中做哲学反思。同时，开放的计划下一次，确保他还能回来。这就是一种对死亡的态度。每次咨询都是独一无二的，不可复制的，就是一场生命，因此，每次咨询的结束就是一个微型死亡。来访者通过这种即兴的暴露表达，“我不想结束这个关系，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孤独的被死亡裹挟”。作为咨询师，就要展示我们和死亡的关系，我们怎么看待死亡。“死亡的实施与对死亡的理解”。弗洛伊德认为，人有两种基本力量，一种力量让自己的生活过得越来越好，叫生本能。另一种力量把自己的生活过成一个悲剧，叫死本能。生本能和死本能不断在内心世界激荡，产生出丰富多彩的社会和生活。“对死亡的实施”就是死本能占主导的状态。比如有既往创伤史的人，遭遇创伤后，首先是急性创伤期，表现为很多噩梦，闪回，功能差等。然后变成慢性，可以生活，可失去了活力，失去了很多兴趣，失去了享受能力。再往后变成多元多维的，他内在有一部分已经死了，不完整了。让内在的一部分失去生命应有的活力，确保自己能活下去。从一种体验生活，投入生命的感觉，变成一种低耗能省电模式的状态，就是对死亡的实施。每个人都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课，学习如何面对死亡，跟死亡相处。在此之前，首先要定义死亡，死亡对每个人的意义是不一样的。死亡是空的，往里面放什么，它就是什么。有人会放恐惧，有人会放沮丧，有人会放意义，有人会放丧失，有人会放分离。“死亡激活了生命”，人是因为有终点，才能努力的去生活。比如来访者在生活中有很好的人际关系，但因为那些关系没有终点，很难真正的改变一个人。你和特别亲近的朋友，盲区是一致的，他们是不会让你改变的。真正让你改变的，是你恨的人，你的敌人，他们和你在不一样的盲区，会激发你到陌生的地方去探索，去体验。死亡会激活很多东西。比如英国的人际关系治疗，只做16次，很典型的把结束作为一个“协同治疗师”，死亡激活了咨访关系。“活在当下”，要练习时过境迁来当下的能力。佛教讲，不怕念起，就怕觉迟。“生活在继续：减少遗憾，并且使关系更加完善”。比如有来访者做咨询不是为了敞开自己，是为了证明他是不能被治好的，他想要咨询师和他生一样的病，这样他就觉得自己很健康。这种反心理咨询，就在拒绝减少遗憾，而制造新的遗憾，把自己的人生变成悲剧。“通过直面死亡，进而解毒”。通过各种方式去想象，如果生命还剩最后一天，你要做什么，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第二个主题，“孤独”。有人说，寂寞就是心里有人，身边没人；孤独是身边有人，心里没人。也有人说，寂寞是针灸的银针插到一个穴位上，酸麻肿胀，知道这个感觉从哪儿来的。孤独是浑身插满了针灸的针，不知道哪来的感觉，无定位感的不适。在咨询中，有两种基本的状态：第一，“基本孤独”，每个人都有最核心的自己，不为别人所了解，甚至自己都不了解，称为基本孤独。第二，“不可推卸的自我责任”，指的是这种孤独，我们有责任去了解它，把它放在关系里。比如幼儿脑袋碰到桌角哭，妈妈一边抱他一边说桌角坏。母亲的互动帮助孩子发展两个部分，一个是脑袋碰到桌角的感觉，被妈妈命名为疼。孩子会用语言把这种感觉交给关系，关系就可以帮他代谢这个感觉。二是妈妈归因桌角坏，让孩子知道不是我的问题，原始的自恋被保护起来。如果妈妈责怪孩子不小心，孩子会认为是自己的问题，自卑就形成了。自卑就是生命早期，养育者的不良归因，让我们相信自己是不好的。孤独，来源于我们内在的很多部分被固定的人命名，而不是被更多的人命名。孤独，就是只会用一种语言表达我们的感觉，因为每个人说的是自己家族的外语。拉康说，世间皆耳聋。作为心理咨询师，要掌握更多的家族外语，理解不同的外语后面相同的潜意识需要和动机。“彼此的连接和真实的相遇”。当关系里出现孤独，关系也许变得更加疏远，也许变得更加贴近。比如有人在你面前讲道理，如果离你很远，你会鼓掌叫好；如果离你比较近，你感觉被贬低了，被教育了，会很烦躁。如果离你非常近，你感觉他非常想为你做点什么。距离不同带来感受不同，距离来自于孤独的定位。从这个角度看，很多人固有的模式不是问题，问题在于他没法和别人保持很近的关系。如果心里面有很扎实、很亲密的关系，你所有的问题都可以变成资源。“关联的重构”，很多人会认为孤独是一种资格。很多年轻人和孤独在一起，把孤独变成自己青春的勋章。这类人在重构他和孤独的关系和意义，这种互动方式对他们有利有弊。“真实而私密的自我”，你了解不了解自己？你内心最深处想要什么？拒绝什么？喜欢什么？排斥什么？你有没有规律性去了解，这就是自我责任。“在最长的时间里面，最大程度的投入”，不留遗憾投入进去，孤独才能够成为你的资源。“通过融合或顺从来避免孤独”，这是关于防御性的问题。比如不是因为爱而结婚，而是为了避免生活要让他体验的孤独感。

下一个主题“自由和责任”。萨特说“人被宣判以自由”。比如人在生活中履行自己的角色，有时会觉得累。如果你被告知，不用当妈妈，不用当太太，也不用当员工。绝大多数人都不希望永远是这样的，因为你不被别人需要了，没有任何责任义务了，你完全自由了，对你是放逐，驱赶。人自由到一定程度，其实是被放逐。从这角度讲，只有自由是不够的，还需要责任来平衡自由，在责任里获得自由的边界，在自由里去认同责任，成为丰富的自体。“真正去活或者浪费生命”，如果每天晚上写下一天所做的事，会发现至少一半都是无意义的。“责任，掌握自己的命运”。对很多人来说，掌握自己命运的第一步就是学会拒绝，拒绝不想要的，守住自己的边界。“识别希望和展露意愿”。很多来访者在咨询早期设定目标时，谈的不是未来，而是现状和过去，因为他脑子里就没有未来。所以，跟来访者透彻的讨论咨询目标，本身就是很好的治疗。讨论目标就是讨论未来，未来想过什么样的生活，想成为什么样的人。越是对自己未来清晰的青少年，青春期的焦虑越少，中国文化里的少年立志，是有治疗作用的。“对于未能做到真实的自己的存在主义负罪感”，回忆过去你自己，会觉得在某些过去的经历里，你对不起过去的自己，你亏欠过去自己，对过去的自己没有太多的褒奖，这实际上是一种负罪感。“行动起来，不再拖延”，存在主义咨询不仅仅是了解感受，缔界关系的咨询，更多的鼓励人去动起来，发生改变。各种咨询流派里，人文主义讲的以来访者为中心，会更多的接纳现状，没有太多去推动的部分。经典的精神动力学和后现代的认知行为结合，也会去推动。存在主义从诞生开始，就有很纯正的推动来访者改变的因素。所以“自由和责任”才成为理论里很重要的一个支点。

下一个主题“意义感”。“重新为各个价值排序”。人生没有意义感，但是我们需要意义感。人生有那么多东西，什么东西是最重要的，什么东西是不重要的，每年都可以做个排序，每年都会有变化。“只有病痛才能唤醒我们，这是可悲的”，有的人是通过痛苦来获得爱的，获得帮助。比如有人在医院照顾生病卧床的父亲，喂他吃饭，父亲表达羞愧的感觉。如果这个人说，因为父亲弱，才需要照顾，被照顾的人会越来越弱。如果他说，因为父亲很重要，才来照顾，这是真正的照顾，有情感流动的照顾。爱和关心的前提是平等。不是因为你弱，你无助，你痛苦，我才照顾你，而是因为我们的关系很重要，你对我很重要，我才照顾你。这是关于爱的哲学。“专注于自我，从而超越自我”。你出生后，完全没有自发的东西，和养育者相处后吸收了很多东西，和你本身带的这些东西结合在一起，就成为了你。你超越自己，其实就等于在超越你的父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