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的忙碌

2025年3月28日星期五

刚参加了人力资源组织的架改双选总结会，人力资源负责人激情澎湃地念稿子，讴歌架改对公司优本增效的深刻意义，号召留岗员工振奋精神投入业务贡献。虚假的激情与真实的沉默碰撞，显得那么格格不入。一位机构负责人私下反映，他所负责的机构只优化了两三个人，占比不到20%，但不知为什么，留下的员工都提不起干劲。在机构架改的一个月前，总部已完成震荡，然而，时至今日，作为幸存的亲历者，依然找不到工作的意义。这或许是因我个人处于“中年之路”的特殊时期，但身边也有不少同事处于一种兔死狐悲的静默中。

当然，也有例外。除了处于暴风眼中的人力资源，还有一位女同事，基层管理者，斗志昂扬，分外忙碌。三十多岁，个头不高，身姿矫健，中气十足。在本次架改中，兼并了另一个处室，不但下属人力翻倍，工作职权也涵盖业务管理前端的各个板块，俨然部门中流砥柱。她比我年轻十岁左右，一度是我非常厌恶的角色，因为我认为她太热衷于自我表功。她工作非常努力，工作日甚至周末加班是她的日常。她不断突破自我和职权的边界，争取原本并不属于她的工作。她在每一个有领导在的真实的或虚拟的场域，通过工作汇报、成果展示、心得分享、报表呈现等等五花八门的方式，让领导意识到她的存在和努力。

她的一举一动，都让我非常厌恶，因此，我找到了心理咨询师。经过深度剖析，我理解了潜意识的运作——在心底幽暗的角落，有一个自卑的小女孩，在父亲的口中，永远都有别人家的孩子在某一方面比她做得好，她永远都是那个竞争落败的Loser。在意识层面，她总能投射出一个竞争者，在假想的战场中，一举一动牵动着她脆弱的神经。当看到潜意识的牵绊，那根绳索就被切断了。她不需要打败假想敌，向父亲（现实中的领导）证明，她是优秀的，有价值的。她只需要做她自己认为有价值的事，她只需要成为她自己。

当她再次回望现实中的假想敌，那个人和年轻时的自己渐渐重合了。十五、六年前，她在职场里异常忙碌，她努力做好每一项工作，加班到九十点钟是她的日常。一位下属在离职时对她说，“跟着你太累了，你总是带着我们去挑战不属于职责范围内的新工作。”是的，她不断拓展职责边界，让自己承担得更多，更加忙碌。那时候，她最讨厌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每天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还占据着核心部门的管理岗位。

如今，我活成了年轻时最讨厌的角色，最讨厌如年轻时自己一般的角色。哈哈，生命真是一个轮回。回想那时候的忙碌，自己认为是有价值的。而现在看他们忙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感受，忙碌是虚假的。虚假，并不是说，忙碌工作不会产生工作绩效；而是说，忙碌工作所提供的内在价值感，相比于工作绩效，对个人的意义更加重大。虚假，指的是，以忙碌工作提供的价值感为食的，虚假的自我——无论是年轻时的自己，还是求仁得仁加倍忙碌的女同事——深陷在虚假的忙碌中，获得虚妄的扩展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