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成人再成才

2026年5月11日星期一

最近有一个关于当下教育的思考，就是“成人”与“成才”的关系。起因是儿子暂停高考，打破了我之前想当然的考上名校顺利成才的梦想，而他在家一个多月的生活探索，让我意识到，也许对于孩子的教育目标，成人比成才具有更加深远而现实的意义。

在传统教育体系内，作为以学习成绩单一维度考核的学生，儿子把几乎全副精力都放在刷题提分上，生活中是一个需要被全方位照顾的巨婴，基本不具备独立解决现实问题的意愿和能力。作为家长，我们一方面心甘情愿做照顾者，从未意识到18岁的儿子距成人的要求差距巨大；另一方面我们又心存幻想，认为只要他考上名校就意味着成才，自然而然地就能经受各种现实挑战，完成学业前程似锦。这种掩耳盗铃的思维方式被现实打破，我们被迫看到的现实情况是，儿子情绪处理出现严重问题，无法应对高考及内耗带来的挑战；同时，儿子也完全不具备独立生活的能力，如果进入大学校园，将会遭遇更大的挑战。最近一个多月，儿子丢掉考学压力，一边修复情绪问题，一边融入现实世界，日新月异地蜕变成人。他从拒绝运动坚决宅家不与陌生人说话中走出来，独自完成一系列挑战，去周边徒步，去上海旅行，去健身房健身，考察驾校报名学车，随机与遇到的人聊天。他从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中走出来，用洗衣机洗衣服晾衣服，跟视频学叠衣服，接管家里的扫地机器人，跟着我和网络教程学做饭，为他老爸准备早餐和午餐。记录他已经独立完成的菜单，可乐鸡翅、香菇鸡腿、红烧肉、土豆炖牛腩、糖醋排骨、木须肉、番茄鸡蛋、虎皮辣椒、家常豆腐、蒜蓉西蓝花、洋葱炒鸡蛋、鹿茸菇炒肉、青椒炒肉、钵钵鸡、扁豆焖面、炒米饭、鸡蛋煎馍片、西红柿鸡蛋面，菜单还在更新中。他从时时需要认可鼓励时常愤怒崩溃中走出来，在情绪不好的时候，看到情绪，表达情绪，尊重身体感受，及时休息，去恢复精力，修复情绪。他从天天出门打车周周外出就餐没钱就找父母要钱中走出来，制定月度预算笔笔支出记账精打细算过日子。天津小房子正在装修，儿子对未来独自在天津生活，抱持开放的心态，也许那就是他成人的里程碑。我现在很安心，只要给孩子提供基础的生活预算，他应该能够照顾好自己的生活，这意味着，他成人了。

那么如何成才？儿子最近想去德国读哲学，计划明年高考，后年出国。说实话，脱离既定教育轨道，我有时候挺迷茫，不禁怀疑他规划的留学之路是否具备现实意义，他该如何应对AI时代的挑战。现实情况是，吃得香睡得好情绪稳定的儿子，一方面在现实世界快速成人，一方面积极探索精神世界。他延续了高中时代的自学习惯，找到网上德语教程，购买德语课本，每天大声朗读认真标注。他用各种方式下载国内外最火的AI软件，通过不断沟通与布置任务，找出最好用的一款AI应用。不满足于Token限制的免费版，他从有限的月度预算中挤出专项预算购买付费版本，让AI为他生成最感兴趣的历史政治议题的研究论文。同时，他指导老公通过优化提示词，获得更符合使用需求的特化AI。儿子每天沉浸式与AI协作，一边震惊于AI的生成能力，一边借助AI生成内容，快速拓展知识边界。不论如何，他每天都感觉很充实。我想，与AI协作感受精神世界的富足，也许是一种另类的成才。至于能否“成材”，成为有用的人，能创造财富的人，对于AI时代，似乎已经不那么重要了。

先成人再成才，是我的观点。以这个观点来反观当下的教育，不难发现，很多家长和我之前一样，认为成才最重要，成人是顺理成章的，比如回老家见到的两对家长。堂弟夫妻对大女儿的学习成绩不满意，日常各种言语打压，报名各种补习班，却无视孩子出现自残自伤行为和不受控制的暴饮暴食。高中男同学对大儿子躺平很无奈，也无法改善母子关系，考虑另辟蹊径把孩子送去外地读书，却没有看到孩子内心极度缺乏安全感，刻意安排的初中寄宿又遭遇校园霸凌，更强化了孩子内心的恐惧，无法正常应对学习生活。如果无法成为心理健康人格健全的人，拥有什么学历，也不能改善一个人对世界的不信任，对自己的全盘否定，那么，成才就是一个伪命题。

最近刷到中介谈留学烂尾的案例，要么普通家庭高分娃考上英美名校经济断供，要么富裕家庭普娃被强推海外高校修不够学分被劝退，还有出身普通家庭毕业于海外名校的孩子找不到体面的高收入工作。无论哪种家长，底层逻辑无外乎，只要孩子留学海外就能出人头地。十几年前，这种叙事似乎没有问题，而放在当下却存在巨大逻辑漏洞。时代红利退去，真正留下的，可能是具备主体性的人与人之间的竞争，而不再是学历背景之间比拼。